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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一元

主題: 一蓬開花的苦荬菜 文:楊健棣

  • 九隆
樓主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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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回復:8
  • 發表于:2015/11/3 16:22:38
  1. 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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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在我眼中開始變得復雜,是從我5歲那年的盛夏開始的。

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雖然“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已近尾聲,但在我們這個偏僻小縣里,與隱藏在人民內部的壞分子進行殊死斗爭的口號依然甚囂塵上。有一年夏天,脾氣耿直的我爹,只因為在生產隊里勞動,跟村干部頂了兩句嘴,就作為“壞分子”典型被鄉里的工作隊從人民群眾中揪了出來。               

  我爹被工作隊帶走后的第二天晌午,我去大洼里給家里養著的豬、羊薅草。背著柳條編的草筐,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我回頭看見我娘正用手拎著一棵絲瓜的藤蔓往瓜架上纏。我娘在我看她時候,也把頭扭了過來。她立在絲瓜架底下的陰翳里,院子里的陽光很強,卻只能照見我娘半張瘦削的臉龐,這讓我娘的臉看上去一半慘白、一半灰暗。自打我爹被抓走之后,我娘的嘴巴一直緊緊閉著,沒有講過半句話,家里被一種撕扯不開的,陰郁的氣氛籠罩著。我想我娘一定是在生抓走我爹的那些人的悶氣。直到我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我們村北沒膝深的棒子地里時,我娘那張半是晴朗,半是幽暗的臉依然在我的小腦袋瓜里閃現,揮之不去。

    村北的這片大洼被我們村里人稱作“路家墳”。其實路家的墳塋地也就兩三個低矮的墳頭,墳地里有幾棵擰著身子生長的榆樹,枝干均是蒼黑古勁。榆樹們高高挺立在大洼的深處,知了潮水一樣的叫聲穿越密密匝匝的榆樹枝葉,鼓噪而出,在整個大洼里回蕩。路家墳包上雜草叢生,但我不敢去那里薅草,大人們說那里有咬人的蛇。村里好多人見過又粗又長的大花蛇吊在榆樹的枝杈上曬暖。

  快到路家墳的時候,我已薅了少半筐豬、羊最愛吃的節節草。我的小臉兒被毒辣的太陽曬得生疼,我抬起一只被青草的汁液染成了墨綠顏色的小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背著草筐沿著棒子地里的壟溝往前走,尖利、刺耳的知了的叫聲止不住勁兒地往我耳朵里鉆,我娘那張臉還是在我眼前晃。我抬頭望了一眼白花花的太陽地,繞過路家墳,再穿過柳子地就是通向村子里的那條羊腸子一樣的小路了。

等到走進在外面看著茂密到不透風的柳子地,我才發現一叢叢的柳棵子中間都有不小的一片空隙,白晃晃的日光穿過沙柳的枝葉,撒了一地婆娑的陰涼在地上。我把腳上的鞋子脫了,塞進草筐底部,光腳踩進柳子地里有著斑駁、細碎陰涼的地方,松軟、溫熱的感覺透過腳板傳遍全身,撩撥得我整個身子軟塌塌的。走著、走著,遠處柳棵子底下一簇金黃讓我眼前一亮。在一大片盈盈的綠色光影里,那簇金黃散發著溫潤、柔美的光澤。那是一蓬苦荬菜!我背著草筐快步跑向那一團黃亮,不顧柳條子劃疼了我的胳膊,不顧草筐撞疼了我的小腿肚子。娘和爹究竟有多喜歡花花草草只有我知道!我要把這一蓬盛開的苦荬菜移栽到我家的菜園里,我娘肯定會開心的。為了有利于苦荬菜成活,我特意用雙手在它四周圍挖了一道很深、很寬的溝,然后一點點兒摳土,向這一蓬的根部推進……帶著龐大土球的苦荬菜被我放進草筐,再背起草筐時,筐變得死沉,但我心里美滋滋的,腦海中我娘那半張陰沉著的臉也倏忽變得明快起來了。

走在大洼通向村里的土路上,地上灼熱的暄土不時漫過我的腳面,我顧不上停下來穿鞋,急匆匆往家里趕。直到路過生產隊的瓜地,我才稍稍放慢了一些腳步。土路邊上,生產隊種了幾畝西瓜,有的瓜蔓都爬到道邊兒上來啦!我一歪頭就能瞥見隱在翠綠葉片底下的,那些圓滾滾的大西瓜上深綠色的花紋。在大太陽的曝曬下,我的嗓子眼兒早就冒煙兒了,雖然西瓜甘甜爽口的味道一直在誘惑我,但爹娘說過,偷嘴吃的孩子最沒出息!于是我咽了口吐沫,使勁兒拽著我的兩條腿繼續往前走,竭力克制著自己眼睛再不往瓜地里看一眼。

我被突然從瓜棚里傳來的一聲大吼嚇得打了個愣怔,遠遠望見一個穿黑衣的大漢從瓜棚里竄出,他像一股黑色的旋風穿過西瓜地的一道道畦壟,旋即就刮到了我的前面。我抬起頭想看一看他的臉,眼光卻被一截黑紅的肚皮擋了個嚴實,他就像突兀豎起來的一堵高墻擋在村道的正中央。“小兔崽子,想偷瓜?”一股臭烘烘的酒氣撲面而來。我本能地往后退卻,背在身上的草筐卻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固定住了,不管我怎樣用力,它都紋絲不動。肩上的草筐像被施了魔法,掙脫開我的肩膀懸在了半空里,我看到苦荬菜金黃色的花朵在我的頭頂怒放,我伸出兩只小手緊緊扒住了草筐的筐沿兒。也就在這時,我看到了苦荬菜金燦燦花朵背后一張人的笑臉。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見到的一個人那樣奇怪的笑著。他站在高處,俯視著你,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座險峰,明知道你無法逾越,卻要玩味你徒勞的攀援。還給我!我拼盡力氣大聲喊叫。草筐帶著我往高處去,我的手仍死死扒著筐沿兒。草筐和我被摜在了地上!我看到那一蓬苦荬菜從草筐里滾落到蒸騰著熱氣的土地上,有一只穿著黑色布鞋的大腳踩過我一把把薅來的節節草,踩過苦荬菜纖細、柔軟的花莖,踩過金黃的花朵,一朵、兩朵、三朵……

我絕望的哭號聲壓過了知了的嘶鳴在大洼里響起。

我哭著貓腰一把把撿拾起地上蔫頭耷腦沾滿了土星的節節草,浮土上露出來一朵苦荬菜的小花,我伸過手去,小心翼翼扒開小花下面埋在土里的莖子,卻發現莖子是斷的。日光刺目,直直扎進我的心里,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破壞集體生產的壞分子養起來的孩子,即使不是他的種,也成不了什么好東西!”臭烘烘的酒氣再次充斥在我的鼻孔里,我聽到那個黑衣大漢的聲音炸雷一樣在我的頭頂響起。

我背著草筐回到家里,哭著跟娘說了在路家墳生產隊的瓜地旁邊兒被黑衣大漢欺負的事。娘聽著,只是用她一只粗糙的手掌來回撫摸我的腦袋,什么話也沒說。后來,娘拉起我的手,走到墻根底下,她拉過一只小凳先坐下來,然后從褲兜摸出她裝了葉子煙的煙荷包,裹了一支旱煙。她拍了拍她的膝蓋示意我坐上去。我看到我娘的手抖得厲害,劃了好幾下火柴,火柴桿兒都劃到了火柴盒的外頭。我娘坐在小凳上吸煙,我摟著我娘的脖子坐在她的膝頭。滿院子的日光,我和我娘坐在大太陽地里靜默了好久。

我抽抽噎噎跟我娘講了我挖苦荬菜的事。我娘就笑了。

我說:“只怕苦荬菜被那人踩爛了,活不了。”

我娘硬硬地說:“大洼里的東西沒那么嬌氣。莖子斷了,只要根還在,它就能活!”我聽我娘說話的語氣好像跟人賭氣。

那天的晌午,我和娘一起把那一蓬苦荬菜栽在了我家的菜園里。給苦荬菜澆水的時候我娘一臉嚴肅地叮囑我:“等你爹回家來,不要跟他講路家墳的事。他拿著你比他的命都金貴哩,他要知道了你被人欺侮,一定會找人家拼命的!”我深深地點了點頭說:“娘,放心吧,我不嬌氣,我不會說!”

果然像我娘說的一樣,那蓬苦荬菜很快吐出了新芽,抽出來的花葶子比原先還要粗壯呢。

苦荬菜開花的時候,我爹被從鄉里放了回來。

有一天,我爹看累了書,走進菜園,蹲在那蓬苦荬菜旁邊兒,伸手托起一朵金燦燦的小花,我爹說:“這東西大洼里到處都是,平時見它也沒覺得這么好看,怎么到了咱們家里就變得如此美氣了哩!”爹端詳著花朵,嘖聲連連。

娘緊張地看著我,我沖我娘擠了一下眼睛,什么也沒說。我們三個人看著那一蓬開花的苦荬菜都樂了。那年我剛五歲。

多年以后,我爹病重。當年在路家墳給生產隊看瓜的那個黑衣大漢,拎著一箱在村里小賣部買的鮮奶來看他。那漢子臉上溝壑縱橫,腰身跟路家墳上的榆樹一樣彎曲著,嘴里像拉風箱一樣呼呼的喘,已老得不成樣子。他把那箱鮮奶放在我家的迎門桌上,進到里屋只看了正昏睡著的我爹一眼,就匆匆離去了。

我信守對娘的承諾,直到我爹離世,只字沒有提起過那年路家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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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隆
樓主回復
  • 發表于:2015/11/3 16:35:42
  1. 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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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只看該作者
情真意切,肅寧作家帶你回到上世紀七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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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吾谷豐登
  • 發表于:2015/11/3 17:54:08
  1. 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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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孩子,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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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夏田間鋤草,秋冬吾谷豐登。歷盡人間風雨,安享天下太平。
  
  • 安吉麗娜·朱莉
  • 發表于:2015/11/13 16:18:13
  1. 3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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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的真心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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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6451470
  • 發表于:2015/11/14 6:41:47
  1. 4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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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把中國話寫得通順、流暢的文學愛好者多如牛毛。真正的作家面對人生經驗時,就是應該有這種“湯鑊煉骨,魔焰煉魂”的勇氣!贊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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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滄海一聲笑
論壇個人認證論壇榮譽勛章
  • 發表于:2015/11/15 20:19:45
  1. 5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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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真意切,感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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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
浮沉隨浪,只記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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